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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9 十月秋色卷黄冈十月秋色卷黄冈
按:我的国庆节是在湖北黄冈渡过的。照道理,国庆的出行总是要交作业的,这就是迟到的国庆作业。
要去黄冈,思想工作早就做好了:苏东坡早就说他自己“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这里的“冈”和黄冈的“冈”,对我来说,是一个大圆套小圆,两者就以这个“冈”为相同的圆心。 列车第一天晚上10点从杭州出发,第二天早上7点多到湖北鄂州,座票。在火车的座位上,又是人们都昏昏睡去的夜晚,又夹杂着火车“咯噔咯噔”掠过平原的声音,那是多么好的读书时间!我这次随手从寝室里翻出两本“火车读物”,美国侦探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的《小妹妹》和《再见,吾爱》,在杭州到鄂州的火车上,我站在车厢尽头的吸烟处(椎间盘突出不能坐啊),很快就把其中一本看完了,看看手表,已经是早晨五点,看看窗外,天空已经呈现鱼肚的白色,车子已经过了湖北的黄石,那里多湖,眼前经常可以出现这样的情景:列车行驶在辽阔的湖面上,湖面上弥漫着氤氲的雾气,而雾气中又隐隐绰绰地,整齐地树立着一排排的水杉,水杉是很高的,但是在湖水里却只露出几个树尖。近一排,再远一点,又是一排,两排中间散落着一些另外的树种的树枝,水面宁静得就像一场刚结束的灾难,要不是有咯噔咯噔的声音的提醒,我几乎有踏上诺亚方舟的感觉。在鄂州回到杭州的路上,我在卧铺车厢里吃鸭脖看小说,就那样看着、吃着,旁边的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冷不丁地把我的书抢了过去,仔细地盯着看了几页,还给了我,说:“不错不错,有《麦田守望者》的味道”——我佩服他的鉴赏力(实际上,书里的主人公和《麦田守望者》里的霍尔顿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站在那些大腹便便、龌龊卑劣的实利阶层的反面,以一种真诚的理想主义,和颓唐的挫败感,写出了真正的现实)。小司机在他的《山西出差杂记》里形象而生动地写到了他读《叶甫根尼•奥涅金》时空概念的禁锢倏然消失的情景,那真令人羡慕,在我的旅程里,时空倒没有真的消失,只是和人和事组合得很妙,让人难忘。 火车到了鄂州,然后从鄂州坐公交车到黄冈。 鄂州和黄冈相距不远,像是两个担子,扁担则是长江大桥。而鄂州的洋澜湖和黄冈的遗爱湖,则是担子里的两碗黄酒。这两个湖都在城市的边上,一个辽阔而大气,一个则稍显婉约,如果能够变成摄影作品,那是一定很漂亮的。 去黄冈,主要目的是去拜见小张的母亲,那是一个俄罗斯式的中年妇女,我喜欢俄罗斯式的中年妇女,她们主要有三个特点,一个是肥胖,一个是高超的烹饪技术,一个是绝对的啰嗦。在小张的家里,我欣欣然大飨板栗炖鸡汤、排骨炖藕段、油焖武昌鱼、牛肚千张炒青椒、面窝窝,等等,搞得回来以后我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同时,我当然也品尝到了绝对的啰嗦,但是呢,我还是比较喜欢中年妇女们的啰嗦的,因为,第一,她们有着一套完整而不可侵犯的世界观(其中很多看法是对的);第二,她们的啰嗦不是为了过嘴瘾,也不是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控制欲,而都是自然而然地,真心诚意地为了对方好的,这种“自然而然”和“真心诚意”,已经可以赦免她们的所有啰嗦。 现在来记录一下长江大堤吧。 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和小张打车去了黄冈中学(打车费居然只要三块五),去拜访拜访这个一向以输出理科高考模拟试卷为主要特点的著名中学,作为曾经的高中生,我不但做了无数张“黄冈中学牌”高考模拟卷,同时还做了为数不少的化学奥林匹克竞赛模拟卷。现在,我终于看到了这个其貌彻底不扬,反而显得有点简陋,但是让全国各地的高中生们绞尽脑汁(当然包括我自己)的中学,那种感觉,几乎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也。 走着走着,越过中学的操场,再出校门越过一条马路,就到了“长江大堤”,路过黄冈的是长江的一条支流,走上绿油油的堤坝一看,我顿时想起了日本电视剧《寅次郎的故事》里面的“东京的葛饰柴又”边那条叫做“江户川”的河的堤坝,日本人看来是很钟爱“江户川”这个名字的,连他们的国宝级侦探小说家平井太郎也故意把名字改成“江户川乱步”。江户川的堤坝是一条很漂亮的堤坝,堤坝下面有着打棒球的孩子,有着相爱的男女,有着绿得肥腻的青草,有着灿烂的春光,当然下面还有一位重要人物,他头上戴着礼帽,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手里提着皮箱,他四处旅行,居无定所,但是又时常想念家乡江户川,那就是在令人晕眩的日光打着盹的寅次郎,他是一个流浪汉,但是这个流浪汉却向人展示了人生应该有的样子。整部《寅次郎的故事》,一方面努力地展示着人生应该有的样子:有酒就喝,有床就睡,有姑娘就爱,旅行在湛蓝的海和蜿蜒的公路上,领略路上的一切风光,保有着人与人之间天然的好感和真情;整部《寅次郎的故事》,另一方面,则展示着现代工业社会和资本主义制度对“人生应该有的样子”的层层围剿。前者的代表人物就是寅次郎,后者的代表人物是厂长。想着想着,就走到堤坝下面去了,发现这个堤坝的脚下是一些菜园和农田,没有水,望了望远处,发现远处有很多片高大、挺拔、郁郁葱葱的树林,更远处,才见一条银练式的长江水。看来,我走上的这个堤坝,只是长江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远处的那无边无尽的树林,才是第一道防线,那儿才可以看见长江水。 我们决定再往前走。 原来,那一大片树林不但是抵御长江洪水的第一道防线,还是一个开发未遂的“森林公园”哩。开发未遂,于是就没有门票,连入口处的大门也已经锈迹斑斑。我们继续往里面走,穿过夹道柳树,走上了一条真正通向长江的泥路。这一大片“防水林”由四种树构成,大槐树、水杉树、白桦树、柳树。四种树,截然分明,决不相互混杂,而且个个整齐划一,很像等待阅兵的各个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则因地制宜地种着蓖麻和棉花等经济作物。沿着空无一人的林荫小路往江水的方向走着走着,人就恍惚了起来,仿佛喝醉了一样,我喜欢这样的林区。树林多么茂密,几乎像走在一个山洞里,山洞的那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是浩渺的长江。一大堆诗句涌了上来,送故人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潇洒恣意的“明朝散发弄扁舟”,以及水天一色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这是第一次见到长江。 沿着岸边走了走,就看到一个树墩上坐着一个中国版的“寅次郎”,他穿着绿色的夹克衫,一只手拿着一个手机,正盯着长江水发呆,旁边还停着一辆摩托车。小张说,这样的男人有很多,他们经常坐在长江边,或者坐在树林里,什么事情也不干,一坐就是一天。 我说,大概是来抚平生活带来的灼痛吧。
PS:黄冈的团风县的回龙镇林家大湾,是林彪的老家,我也去看了。名人故居嘛,总是那副德性,买票,进场,走人。令人记忆深刻的是林彪故居外面的一个小庙,里面居然有一个据说是“不远千里请过来的活神仙”,算命很准,一看,居然是一台电脑。一个精神健全的社会,人们对于历史的判断是基本一致的,只有在一个不健全的社会里,人们才会对本民族的历史有着不同观点和不同看法,唧唧歪歪的——人们对林彪的评价也是这样,对于林彪这个人,倒不想说什么,反正过分拔高(甚至奉为神明)和过分贬低(彻底抹煞其军事才干)都是不健全的标志。一个精神不健全的社会,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一定有很大的苦头在前面等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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